我姑妈是1991年从我们县的师范学校毕业的。她家相册里有一张毕业照,四十几个人,女生占了一多半,清一色白衬衫,背景是教学楼前面一排冬青。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小字:某某县师范学校九一届普师班。
她十八岁那年站上讲台,教三年级,语文数学都教,还兼着音乐。风琴弹得一般,但能一边踩踏板一边带全班唱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。
我真正开始对「中师」这两个字上心,是几年前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淘到一本旧教材。《中等师范学校课本·文选与写作》第三册,1990年印,定价一块多。书页边上有很多铅笔批注,字迹是一个女生的,特别工整,其中一页空白处写着四个字:板书设计。旁边画了一个田字格。
那本书我一直留着。它提醒我,曾经有一整套完整的教育体系,专门用来把十五岁的农村孩子,用三年时间,变成能一个人撑起一所村小的老师。这套体系叫中等师范学校,简称中师。它现在基本没有了,但很多人还在问:它到底是个什么学校?
一、它招的是初中生,而且分数线比重点高中还高
先说一个现在听起来很别扭的事实。
1999年之前,中国的师范教育是三级结构:中等师范学校培养小学教师,师范专科学校培养初中教师,师范学院和师范大学培养高中教师。中师在最底下那一级,但它招的不是高中毕业生,是初中毕业生。
十五六岁考进去,读三年,有的地方是四年,十八九岁毕业,直接分配到小学上岗。学制短、见效快,这是它当年被大力推广的直接原因。
1985年《中共中央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》提出要普及九年义务教育,小学教师缺口有多大,你可以想象。于是中师迅速铺开,到1980年代末,全国的中等师范学校数量超过了1000所。几乎每个地区都有一所,很多县也有自己的师范学校或者师范班。
然后是最反常识的部分:很多地方,中师的中考录取分数线比当地重点高中高出二三十分,有的年份差到四五十分。
我姑妈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:「我们那届,全县中考前五十名,四十多个报了师范。」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就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。
二、这笔账,当年的农村家庭算得比谁都清楚
现在很多人不理解,为什么不让孩子读高中考大学?
因为1990年前后的一个农村家庭,算的是一笔风险账,不是理想账。
读高中,三年。考上大学,四年。七年时间,学费生活费一路往外掏,而且当时大学录取率很低,1990年全国高考录取人数大概在60万上下,同龄人里能上大学的不到百分之几。万一考不上,回家种地,这七年就是净亏。复读一年,再赌一次。
读中师,三年。毕业包分配,当公办教师,转城镇户口,吃商品粮,有国家干部身份。三年之后,这个孩子就从「农村人」变成了「公家人」。工资不高,第一个月大概几十块钱,但那是一个月月都有的、旱涝保收的几十块。
「农转非」这三个字,今天说出来没什么感觉。放在1988年的一个村子里,它意味着一家人从此在亲戚面前说话的底气不一样了。
再加上定向招生、定向分配:从哪个县招的,毕业回哪个县。家长觉得踏实——孩子不会跑远,就在本乡本土。
所以那批全县最会念书的孩子,十五岁就被「截」住了。这是理解中师的第一把钥匙:它不是一所学校的选择,是一次身份的交换。
三、「三字一话」和「弹唱跳画」:一套看着杂、其实非常准的技能包
中师的课表,现在翻出来看很有意思。
文化课有《文选与写作》——注意,不叫语文;有《代数与初等函数》《几何》,比普通高中浅;有《教育学》《心理学》《小学语文教材教法》《小学数学教材教法》。还有一门现在几乎绝迹的课,叫《生理卫生》。
技能课才是重头戏。老中师生有个词叫「三字一话」:钢笔字、毛笔字、粉笔字、普通话。这四样不过关,实习都排不上,更别说毕业。很多学校有「基本功过关考试」,一项一项卡,卡到你能在黑板上把字写端正,能对着全班用不带方言的普通话读完一段课文为止。
还有「弹唱跳画」。脚踏风琴是标配,不是钢琴。音乐课学简谱视唱,学儿童歌曲伴奏;舞蹈课学儿童舞编创;美术课主攻简笔画,因为小学黑板报要现画现用。
我特别想说说「琴点」这个东西。中师的琴房数量有限,学生多,学校就给每个人排固定的练琴时间,叫琴点,通常安排在早晨或者午休。到点了去琴房,门口排队,一个人弹四十分钟,出来换下一个。脚踏风琴踩起来咚咚响,一层楼十几台一起踩,那声音现在想想还挺壮观。
这套技能包的评价一直有争议。有人说它是「样样通样样松」,培养不出专业人才。这话没错,但它忽略了一件事:1990年代的大量村小,是一位老师包一个班甚至一所学校。语文、数学、音乐、体育、美术、思想品德,一个人全包。碰上生源少的教学点,还要复式教学——一个教室里坐着一二三年级,老师给一年级讲完留作业,转身给二年级讲。
这种场景下,你要的不是一位数学教育专家,你要的是一个什么都会一点、能撑住场面的人。中师那三年的训练,精准匹配了这个需求。说难听点,它是「降维匹配」;说好听点,它是当时条件下效率最高的解。
顺便说一句,中师还办过「民师班」,学制两年,专门招在职的民办教师,读完转公办。1986年成立的中国电视师范学院,用卫星电视给在职教师上课,也是那个年代补师资欠账的办法。这些今天几乎没人提了。
四、它消失得很快,而且不是因为教得不好
1999年是个分水岭。
这一年高校开始大规模扩招,普通高中也在扩招。家长忽然发现,读高中考大学的概率,跟十年前完全不是一回事了。原来那笔风险账,算不过来了。
也是在这一年前后,《面向21世纪教育振兴行动计划》提出师范教育要从三级向二级过渡——也就是逐步取消中师这一级,小学教师培养上移到专科和本科。政策的方向已经很明确了。
但我觉得更根本的原因是另一件事:包分配没了,农转非不值钱了。
中师这所学校的定价基础,从来不是它的教学质量,是它背后的政策红利。红利一撤,它对农村优秀初中生的吸引力断崖式下跌。分数线掉下来,生源质量掉下来,然后才是学校层面的关停并转。
2000年前后,大量的中师停办、改制成普通高中、并入当地的师范专科学校或者职业技术学院。有些学校的牌子保留了一段时间,但已经不再招初中起点的师范生了。从顶峰的上千所,到「中等师范学校」这个建制基本清零,用了大概二十年。
说它被「淘汰」其实不太准确。淘汰是竞争失败,撤掉是政策终止。中师更像是被撤掉的那一个——它的教学质量在停办前并没有明显下滑,下滑的是它存在的理由。
五、那批十八岁上岗的人,后来怎么样了
这是我写这篇文章最想说的部分。
中师生毕业的时候十八九岁,很多人被分到乡镇中心小学或者村小。头几年是意气风发的,年轻、有文化、会弹琴会画画,在村里的文艺汇演上特别出挑。
问题出在2000年以后。
小学教师的学历要求一路上移,大专,后来是本科。这批人三十岁上下,白天上课,晚上自考、函授、读电大、参加成人高考。我姑妈读的就是本省一所师范院校的「小学教育」本科函授,周末坐中巴去市里上课,来回四个小时。她说那几年最怕的是期末考试撞上学校的期中。
与此同时,他们当年那些分数线低了三十分、去读了高中的初中同学,有的考上了大学,进了城,成了另一种人。
我不太想把这写成一代人的悲情叙事,那样太廉价。事实是,中师生里后来出了一大批校长、教导主任、教研员、特级教师,很多县的教学骨干都是这批人。有一句话流传很广,叫「中师生是中国基础教育的脊梁」。
这话有点煽情。但你如果去翻一个县近二十年的名师名单,会发现它不完全是空的。
六、我的两个不太一样的看法
第一个看法:中师真正的遗产,可能不是师资,是县域文化。
八十到九十年代,一个县城或者乡镇的书法班、文艺汇演、广播站、黑板报、少年宫、甚至后来的婚庆主持,骨干里有一大半是中师生。他们把「三字一话、弹唱跳画」这套东西带到了基层,成了县城公共文化生活的毛细血管。
它本来是培养小学老师的,结果顺手生产了一批县域文化精英。这是意外收获,也是我觉得它被严重低估的地方。
第二个看法,有点扎心:中师把每个县最会念书的那几十个农村孩子,截流在了县城。
如果这批人当年去读了高中,其中相当一部分会考上大学,会留在大城市,会成为工程师、医生、大学老师。中师用一种很温柔的方式,完成了人才的下沉——对基层是极大的好事,对个人是另一回事。
这两件事同时成立,不矛盾。承认前者,也不必否认后者。
我姑妈今年五十多了,还在镇上的小学教书,教语文。她的普通话到现在都很标准,比我标准。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撇一捺,跟印刷体似的。
前两年学校装了新的多媒体白板,风琴搬到了仓库。她说有一次去仓库找东西,看见那台旧风琴,踏板上的漆都磨掉了,还是忍不住掀开盖子按了两下。键有的不响了。
她按的是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的头一个音。